旅人和吟游诗人的第一次见面,是在桑古以斯谷地边缘的一家旅馆里。
那时候正值北境最冷的时候。
初出茅庐、自称冒险者的旅人从家乡瓦雷多恩联邦出发,原本可以沿着商路一路南下,早些抵达奈拉西斯内陆海,与其他收到消息的人一样前往艾瑟瑞斯学庭。然而年轻人大多如此,总觉得地图上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,既然有机会,便应该亲眼看上一看。
于是,他绕了远路。
窗外大雪纷飞,厚厚的积雪压在屋檐上,远处的树林与山丘全被风雪模糊成灰白色的一片。旅人推开旅馆木门时,门框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,一股混杂着莓果香气与炖肉香味的暖风迎面扑来,几乎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后的寒意。
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。
角落里有人举着酒杯聊天,壁炉边有人围坐打牌,柜台后的老板正忙着给客人切刚出炉的派。挂在门边的斗篷还沾着尚未化尽的雪粒,靴底带进来的积雪在炉火烘烤下融成一小滩水迹。暖黄色的灯光与壁炉噼啪作响的火焰,将整间旅馆烘得暖洋洋的。
而唯一剩下的位置,对面正坐着一个抱着鲁特琴的吟游诗人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于是,两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。
后来很多年后再回忆起来,他们都觉得这场相遇实在算不上特别。
没有巨龙。
没有宝藏。
也没有史诗般的冒险开端。
只有一场大雪,和一顿热腾腾的晚餐。
没过多久,旅人点的餐点被端了上来。
最先出现的是一碗莓果浓汤。
深红色的汤底里漂浮着切碎的雪莓与浆果干,经过长时间熬煮后呈现出近乎宝石般的色泽。热气缓缓升起,酸甜交织的果香氤氲在空气里。入口时先是微酸,而后才是缓慢浮现的甘甜,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,像是将北境漫长的冬夜一同融化。
随后是炖鹿肉。
厚实的鹿肉与根茎类蔬菜一同慢炖,浓稠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肉,肉香里混杂着浆果发酵后的微酸气息。鹿肉炖得极烂,用勺子轻轻一碰便散开纹理,与吸饱汤汁的蔬菜混在一起,带着令人安心的厚重感。配上一旁刚出炉的黑麦面包,足以让风雪中的旅人重新拾起继续赶路的力气。
旅人托着下巴,秉承着“来都来了”的想法,问起眼前这个看上去应该知道很多事情的陌生人。
“所以,血魔真的会喝人血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吟游诗人笑出了声。
“以前确实是。”
对于协约纪之后出生的人而言,“以前”实在是个过于模糊的词。
“就是协约签订以前。那时候魔族和外界关系可没现在这么好,不少血魔家族都会维持自己的供血体系,也会使用血液制作食物。后来各族往来变多了,科技和营养学也发展起来,为了和平,现在大多已经改成血味营养液或者类似的替代品了。”
“味道一样?”
“据说差不多。”
旅人低头看了看菜单。
果然在饮品栏角落看见了几个陌生名字。
【经典血味营养液】
【雪莓风味营养液】
【血橙蜂蜜调和型营养液】
“……”
“别露出那个表情。”
事实上,桑古以斯谷地的居民似乎格外偏爱红色食物。
雪莓、红葡萄、血樱果、赤根菜……几乎所有红色的果实都会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。这种习惯最早甚至能够追溯到很久以前,而随着时间推移,红色食物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逐渐成为血魔饮食文化的一部分,被完整地保留到了今天。
旅馆里的甜点柜甚至占了半面墙。
覆盆子塔、莓果派、果酱面包、红葡萄布丁、雪莓奶油蛋糕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玻璃柜后面,鲜艳得像一场小型展览。覆盆子熬成果酱后浓郁鲜亮,莓果派表面烤出诱人的金黄色,红葡萄布丁在灯光下微微颤动,而雪莓奶油蛋糕则覆着一层洁白奶霜,像窗外堆积的雪。
窗边一位血魔女士正慢条斯理地享用下午茶,她面前摆着覆盆子塔与某种红色花茶。另一桌则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分享刚出炉的莓果派。孩子伸长手去够最上面的奶油,被长辈笑着轻轻拍开;有人举起酒杯碰了碰,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玻璃窗上,将整间旅馆都染上一层柔和的颜色。
后来的后来,直到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,在旅途终点的旅人才知道,那场大雪停下之后,他们会一起离开北境,经过维斯珀弥尔的渡口,穿过奈克罗凡的沼泽,路过格雷蒙特的高原与阿比萨拉的长街,翻越烬岩群峰,踏过奥里沙的云海,最终抵达那个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的内陆海边缘小镇。
而此时此刻。
他们还只是因为暴风雪而临时拼桌的陌生人罢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