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收回之前的话。”
旅人握着开路用的短刀,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,抬头望着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的古老树冠,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。
“这里确实和卡鲁因不一样。”
如果说卡鲁因像是森林边缘永不散场的篝火宴会,那么卡鲁赞,更像是黑冠密林本身的一部分。
越往深处走,树木便越发高大,盘根错节的古木彼此交叠,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、腐叶与苔藓混合后的气息,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鸟啼很快便会被更加深沉的寂静吞没,就连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声响,也仿佛比外界更缓慢、更低沉。
旅人甚至开始怀疑,这里是否真的还有人居住。
直到风中飘来食物的香气。
那并不是蜂蜜、果酱或新鲜面包的味道,而是肉类炙烤后的油脂香混杂着草药、烟熏与某种植物根茎特有的苦涩气息,厚重而直接,像是这片森林亲手熬煮出来的味道。
“到了。”
吟游诗人的声音很轻。
穿过最后一片灌木后,眼前的景象终于逐渐清晰。
与卡鲁因不同,卡鲁赞没有集市,也没有悬挂着各族文字的告示牌。木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巨树之间,大多以木材、石块与兽骨搭建而成,几乎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。有人正在河边处理猎物,有人在石板上晾晒药草,更多的人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他们并非没有发现陌生人的到来。
恰恰相反。
几乎是在两人踏入村落的那一刻,旅人便察觉到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并不是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却也绝对称不上友善。
长着虎尾的青年停下了磨刀的动作,年长的狐狸兽人微微皱起眉头,就连原本追逐打闹的幼崽,也在长辈的示意下退回屋檐之下,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们。
旅人下意识压低声音。
“……他们是不是不太欢迎外人?”
吟游诗人望着那些沉默的目光。
“卡鲁赞从来不欢迎外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既然被允许进入,那至少在离开之前,我们就是客人。”
吟游诗人没说错,没过多久,一位年长的兽人就将两只木碗放到了他们面前。
里面盛着刚煮好的肉汤。
浓白色的汤底里漂浮着切块的块茎与菌菇,兽骨经过长时间熬煮后几乎释放出了全部鲜味,表面凝着浅浅一层油花。与卡鲁因经过改良后的家常料理不同,这碗汤几乎没有额外调味,能够尝到最原始、最直接的食材本味。
旅人低头喝了一口。
最先尝到的是骨汤浓郁的鲜香,随后才是块茎缓慢释放出的甘甜,以及菌菇独有的甘甜。
“……好喝。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。
坐在火堆旁处理兽皮的老兽人耳朵轻轻抖了一下。
接下来端上桌的,则是炭烤兽排。
厚实的肉块被简单地撒上粗盐与捣碎的草药,直接架在火焰上炙烤。外层被烤得微微焦脆,内部却依旧保留着丰盈肉汁,咬下去时甚至需要费些力气咀嚼,才能感受到肉香一点点在口中散开。
没有果酱。
没有蜂蜜。
更没有那些为了迎合外来者而进行的改良。
只有肉。
纯粹得近乎原始。
旅人忽然想起卡鲁因那些刷着莓果酱的烤串。
同样是兽人的料理。
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食物。
“卡鲁赞不喜欢甜食?”
“也吃的,只是很难找罢了。”
吟游诗人接过递来的木盘。
木盘里摆着几块烤得微微开裂的坚果团。
野生坚果与果干被捣碎压实,混入少量蜂蜜塑形,再放在余烬旁缓慢烘烤。入口时并不细腻,甚至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,可随着不断咀嚼,坚果的油脂香与果干的甜味便会慢慢浮现出来。
“森林里没有那么多调料。”
刚才那位年长的兽人终于开口。
“但森林已经给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。”
夜色渐渐降临。
有人将新猎到的鱼串在木枝上慢慢熏烤,有人把采摘回来的浆果与药草分类储存,年轻的兽人则围在火堆旁,听长辈讲述如何辨认兽迹、判断天气与制作陷阱。
没有人提起王冠领。
也没有人询问艾瑟瑞斯学庭。
仿佛那些发生在森林之外的事情并不存在一般。
旅人望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面孔,忽然轻声问道:
“他们不会想出去看看吗?”
吟游诗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或许有人会。”
“那剩下的其他大多数呢?”
“他们应该是觉得,没有那个必要。”
他望向被树冠遮蔽的夜空。
“对于卡鲁赞而言,离开森林并不意味着成长,留在森林也不意味着停滞。他们守着祖辈留下来的狩猎方式、饮食习惯与生活准则,并非因为无知,而是在见过外面的世界以后,依旧认为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。”
旅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碗。
一路走来,他见过北境的风雪、龙族的海岸、天空城的云海,以及奈拉西斯湖畔那座即将迎来第一批学生的学庭。
而在这片不曾出现在大多数地图上的森林深处。
仍然有人日复一日地打猎、采集、生火、做饭,将同样的味道传递给下一代。
火堆渐渐暗了下去。
年长的兽人起身,往里面添了一截新的木柴。
火焰重新燃烧起来,黑冠密林不会因为有人离开而沉默,也不会因为有人留下而改变。
当旅人与吟游诗人在第二天清晨离开卡鲁赞时,村落里的炊烟依旧缓缓升起。
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那样,继续准备着属于他们的又一天。
而黑冠密林深处那些从未被绘入地图的道路,也依旧蜿蜒着伸向森林更深的地方。
通往外界。
也通往那些甘愿留在原地的人,平静而漫长的一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