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利基思·罗森
Pellikis Rosen
藏书室管理员
高高摞起的书籍几乎将整间书房围成了一座小型迷宫,翻开的手稿、做了一半批注的旧书,以及写满记录的散页纸张零零散散地铺在地面上。坐在书堆中央的人正低着头整理着什么,时而停下笔尖陷入沉思,时而又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,像是被某件迟迟无法解决的心事困扰着。
直到察觉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纸页拢到一起,又把歪斜的书本重新堆放整齐。
“很抱歉,让你看到这么杂乱的环境。”
然而,当他抬起头,看清来人是谁时,原本略显慌张的神色瞬间被惊喜取代。
“你回来了?”
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些什么,便快步走上前,将眼前的人轻轻拥入怀中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自然而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别摸我的头!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女儿有些不满地偏过头,试图躲开那只落在发顶的手。
佩利基思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,依旧不依不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,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几乎没有变化。
“你多大,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小孩子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女儿的身影上,眼里浮现出些许感慨与欣慰。
“等过几天,去见见你妈妈吧。要是让她看见的话,她一定会很开心的。明明感觉昨天还是需要人牵着手的小姑娘,怎么一转眼,就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呢。”
“……”
回应他的,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他愣了愣,低下头,这才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。
“哎呀,怎么哭了?”
佩利基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,连忙放轻声音,一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,一边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“好啦,好啦,怎么长这么大了,还是个爱哭鬼呢?”
在佩利基思·罗森的眼中,无论女儿变得多么高大、多么成熟,会独自面对多少事情,她依旧是那个会因为想念母亲而偷偷掉眼泪的小女孩。
而作为父亲,他似乎也永远无法习惯她流泪时的模样。
回想起妻子仍在身边的时候,许多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片段,反而成了最难忘的记忆。
他总会坐在书房里翻阅典籍,而她则捧着茶从门外走进来,随口抱怨几句他又把书堆得到处都是;偶尔也会将新摘下来的花随手插进花瓶里,再理所当然地占据他原本放书的位置。
想到这些的时候,佩利基思总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“要不要带一点学校里的花去看看她呢……”
他轻声自言自语着。
“或者,再准备一点她会喜欢的小礼物?”
哪怕已经过去了许多年,他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。
路过集市时看到合适的发饰,会下意识停下来多看两眼;看见漂亮的花,会想起她曾经夸赞过它们的颜色;甚至连新买到一本有趣的书,也会忍不住想着,如果她还在的话,会不会也喜欢里面的内容。
于是,每一次前往墓园的时候,他都会带上许多东西。
有时候是一束花,有时候是一盒甜点,有时候只是一本最近读到的书。
然后在墓碑前坐上一整天。
大多数时候,他其实并不说话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风吹过墓园的草地与树梢,仿佛这样,就已经足够。
佩利基思一直觉得,自己的表达能力其实并不算差。
可唯独站在妻子的墓碑前时,那些原本流畅的语言,却总会变得笨拙而贫乏。
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。
明明有那么多思念与牵挂。
可真正开口的时候,却往往只是低声告诉她:
“女儿最近长高了不少,也懂事了很多。”
“她很想你。”
“她过得很好。”
至于他自己……
他很少提起。
那些想念、遗憾,以及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与深夜,似乎都被轻描淡写地藏进了一句句家常琐事里。
直到离开的时候,他才会伸出手,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。
像是在和妻子告别,又像是在约定下一次见面。
“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“……到时候,再慢慢和你说吧。”

